在中央民族大学读书的这两年,我无数次在课堂上听到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”这句话。我背得出它的定义、说得清它的内涵,但说真的,有些东西是在书本里学不到的。
今年暑假,我跟着“天边同响,我‘语’草原”服务队回了家。我们的任务是在阿荣旗推广普通话,而我的“课堂”分布在蒙古族牧民的家中、朝鲜族民俗村的稻田间、王杰广场傍晚的人群里。走完这八天,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“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”——它不是印在宣传册上的标语,它是我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、亲身经历过的日常。
第一站去的是海拉尔区哈克镇附近的一户蒙古族牧民家。老人姓敖,七十多岁了,听说我们是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,特别高兴,招呼我们上炕坐。炕桌上摆着奶茶和馃子,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跟我们聊天。他说到一半突然不好意思了:“我普通话说得不好,你们别笑话。”我们赶紧摇头。老人叹了口气,讲起一桩旧事——年轻时他养了几十头牛,想卖给外地来的收购商,因为普通话说得磕巴,价格没谈拢,最后少卖了四千多块钱。“那时候觉得憋屈啊,可怪谁呢?怪自己不会说话。”
四千块钱,在今天看来不算大数目,但对于三十年前的一个牧民来说,那是一家人大半年的开销。我坐在他身边,听着他用平翘舌不分、前后鼻音混淆的普通话讲这段往事,心里一阵发酸。我们拿出宣传册,陪他练了几句买卖牛羊的常用语。老人学得很认真,一遍一遍地跟着念,念对了就咧嘴笑,露出被奶茶浸黄的牙。旁边的小孙子看爷爷学得费劲,主动当起了“小老师”,奶声奶气地纠正爷爷的发音。那一幕特别动人——一老一少,一个教一个学,普通话就像一根绳子,把两代人拴在了一起。
几天后我们去了新发朝鲜族乡的东光村。这里是我小时候春游来过的地方,但这次来,感受完全不一样。村口的稻田正绿得发亮,朝鲜族风格的民居白墙青瓦,干净得像一幅画。我们走进李贞淑阿妈妮的家,她是呼伦贝尔市级非遗“朝鲜族泡菜制作技艺”的传承人。听说我们要拍推普视频,她特别爽快地答应了,系上围裙就开始备料。
镜头前,她从腌白菜开始讲起,用带着朝鲜语口音的普通话一步步解说。讲到一半卡住了,回头问我:“辣椒粉”这个词,我这么说对吗?”我点点头,她像个得了表扬的小学生一样笑了。拍完辣白菜,她又教我们做打糕——糯米蒸熟放进木槽里,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捶。旁边的游客看得跃跃欲试,阿妈妮把木槌递过去:“你试试!”游客接过木槌笨手笨脚地砸下去,糯米粘在槌头上甩不掉,逗得满屋人哈哈大笑。阿妈妮用普通话说:“没关系,多打几次就好。咱们各民族也一样,多在一起处,就亲了。”
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。
实践结束前,我们做了一份语言使用状况的调研问卷。在回收的160份有效问卷里,有一个数据让我特别触动:当问及“本民族利益与中华民族整体利益冲突时的选择”时,95%的受访者选择了“中华民族整体利益高于一切”。更打动我的是问卷空白处的留言。一位65岁的蒙古族老人写道:“就像森林和树木,没有伟大的祖国,哪有我们幸福的小家?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。”一位高中生写道:“我们是草原的孩子,更是中国的青年。学习普通话让我们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但民族的歌谣永远是我们心底最珍贵的记忆。”
我不是第一次听到“石榴籽”这个比喻,但这次我懂了。石榴籽之所以能紧紧抱在一起,不是因为它们长得像,而是因为它们共用一个果腔、共享同一份养分。在阿荣旗,蒙古族的奶茶和朝鲜族的打糕摆在同一张桌上,鄂温克的鹿哨和汉族的花灯出现在同一个广场——各民族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,而普通话就是那个让彼此“听懂”的通道。
八天走下来,我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:敖爷爷学普通话时认真的侧脸、李贞淑阿妈妮对着镜头讲解辣白菜时骄傲的笑容、广场上各族群众一起读绕口令的热闹场面。翻着这些照片我想,民族团结是什么?就是这些具体的人、具体的瞬间、具体的温暖。我在中央民族大学的课堂上背过的那些定义,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。
作者:王利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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